中国储能网讯:
从“建得起”到“赚得到”:
全球储能商业模式对中国的启示
全球能源互联网集团有限公司 李荣
我国新型储能装机规模高速增长,但大量项目面临盈利不及预期困境。文章梳理英、美、澳等海外储能市场三大成熟经验:多元收益叠加、容量价值制度化补偿、资产运营金融化专业化。对比剖析国内储能在收益叠加、用户侧发展、资产金融运营三方面现实阻碍,提出储能行业要从 “装机竞赛” 转向 “运营竞赛”,完善机制拓宽收益通道,实现储能项目从建得起到赚得到的转变。
2025年底,中国新型储能装机突破1.36亿千瓦,较“十三五”末增长超过40倍。但装机狂飙的另一面,是大量独立储能电站利用率不足、收益不及预期。储能行业的核心矛盾,已经从“能不能建”转向“能不能赚”。
海外成熟市场用十几年时间蹚出了一条路:从单一收益到多元叠加,从政策驱动到市场驱动,从设备资产到金融化运营。这些经验,对刚刚进入“容量保底+市场增益”新阶段的中国储能,具有直接的参考价值。
01
海外经验:成熟市场的三条共性规律
规律一:收益叠加成为标配
全球成熟储能市场已经很少依赖单一收益来源。随着储能规模扩大,单一辅助服务市场容易出现供给快速增加、价格下降的问题,因此储能项目需要同时参与电能量市场、辅助服务、容量市场以及其他系统服务,通过收益叠加提高资产利用率和收益稳定性。
英国最典型。当前电网侧储能收入分为五层:能源套利与平衡机制合计约占60%—65%,频率响应约占10%—20%,容量市场约占10%,黑启动等电网服务占剩余部分。但这一结构并非一成不变,2016—2021年英国储能调频收益约占总收入的80%,年收益一度高达约10万英镑/兆瓦,但随着调频市场饱和,2023—2024年调频年收益跌至不足3万英镑/兆瓦,占比降至约20%,套利和平衡机制成为收益主力。任何依赖单一辅助服务收入的项目,都必须警惕收益递减规律,需要通过同时参与多个市场,用多层收益对冲风险。
美国因区域市场规则不同而呈现分化,但内核一致:PJM市场靠“容量拍卖+调频+套利”三重叠加;加州以“资源充裕度合同+电能量套利”为主,利用“鸭子曲线”带来的负电价时段充电获利。ERCOT虽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集中式容量市场,但储能可以通过电能量套利、稀缺价格和辅助服务获得收益,市场属性更强,项目收益对电价波动和交易能力更加敏感。
澳大利亚走的是“高波动套利+频率控制辅助服务(FCAS)”路线。NEM市场电价上限突破20300澳元/兆瓦时,下限可达-1000澳元/兆瓦时,超20倍的价差为储能提供了巨大套利空间。值得注意的是,FCAS收入占比正在快速变化:2024年及之前曾贡献大型储能项目总收入约40%,但随着大量储能入市,2026年一季度FCAS占比已降至约3%,套利收入占比升至97%。
规律二:容量价值正在被制度性货币化
全球政策制定者已形成共识:储能不仅提供电量位移,更提供支撑系统可靠性的容量价值,这种价值需要通过容量市场或容量电价来补偿。
英国:T-4容量拍卖允许储能提前四年锁定容量收入,2024年2月拍卖(交付年2027/28)出清价创下65英镑/千瓦/年的历史最高纪录。
意大利:2025年9月首次举行MACSE容量拍卖,采购10吉瓦时储能容量,中标项目获得与电网运营商Terna签订的15年固定价格合同,2028年起交付。加权平均出清价约1.3万欧元/兆瓦时*年,远低于3.7万欧元/兆瓦时*年的上限。
韩国:由韩国电力交易所(KPX)定期举行国家层面储能容量拍卖,中标项目可以获得合同期为15年的长期固定容量支付,这一机制可以极大降低储能项目的融资难度,使储能具备基础设施资产的回报特征。
西班牙:2026年2月出现“金融化Tolling协议”创新。Grenergy公司为其600兆瓦时独立储能项目与一家国际投资级公用事业公司签署10年协议,覆盖80%容量的日前价差收益(按每日1.5次循环计算),Grenergy保留运营和交易管理责任。这种模式本质是用双边协议模拟容量市场的稳定现金流,降低项目融资风险。
容量机制的核心作用是降低项目融资风险。有了长期容量合同,银行才愿意放款,储能才能从“高风险投机资产”变成“可融资的基础设施资产”。
规律三:资产运营正在金融化、专业化
储能不只是建起来充放电,而是一种需要精细化运营的金融资产。
英国:成熟的储能优化服务市场。Habitat Energy、Flexitricity 等专业化资产优化平台不拥有储能资产,而是代表资产所有者参与电力市场,通过AI算法优化报价策略和充放电时序,可显著提升项目收益水平。Habitat Energy目前全球管理容量超3吉瓦,是全球最大的BESS优化商之一。这种模式使英国储能市场呈现出类似大宗商品交易的特征,推动了项目的可融资性和标准化。
德国:虚拟电厂驱动的分布式储能聚合。德国户用光伏配套储能比例超过50%,众多虚拟电厂运营商将分散的户用储能、工商业储能、电动汽车和热泵聚合为可控资源池,统一参与批发市场、平衡服务和调频,把零散的用户侧资源转化为电网级灵活性资产。
02
中国现状:框架已立,但三道坎还没过
中国储能运营模式正在经历深刻变革。2025年136号文取消新能源强制配储要求、推动新能源全面入市;2026年114号文首次将电网侧独立储能纳入容量电价体系,确立了“容量保底+市场增益”的制度框架。这是历史性的进步,但对照海外成熟市场,仍有三道坎需要跨越。
第一道坎:收益结构仍偏单一
中国独立储能电站的收入目前可以来自三个方面:容量补偿(114号文实施后,容量电价将逐步取代容量租赁费成为收入支柱)、现货套利和辅助服务。“三支柱”盈利模式看似收益空间很大,但落实到各省现实却骨感很多。
一是多重收益“叠加难”。各地市场规则不统一、调度与结算割裂、容量复用受限,多数项目只能拿到其中一到两项收益。
二是作为基本盘的容量收益在各区域分化严重,甘肃、辽宁、吉林的容量电价在330元/千瓦*年及以上,相比河北100元/千瓦*年的价格高出超3倍。叠加114号文设定的“时长折算系数”,折算比例等于储能满功率连续放电时长与当地全年最长净负荷高峰持续时长的比值(上限为1),各省基准时长从4小时到10小时不等(宁夏4小时、甘肃和陕西6小时、吉林和青海8小时、湖北10小时)。以6小时基准为例,6小时储能可获得全额容量电价,4小时只能拿2/3,2小时只能拿1/3。当前主流的2小时、4小时储能项目,容量收益直接打对折甚至三折。
三是现货套利空间受多重因素挤压。现货市场连续运行省份的报价上限最高可到1500元/兆瓦时、下限多数允许零或者负电价,理论价差超过1000元/兆瓦时,但实际运行中日内峰谷价差通常在200—400元/兆瓦时区间,仅部分省份可达到500—600元/兆瓦时,触及理论价差上限只是在极端天气下可以实现。更关键的是,2026年7月第四监管周期输配电价改革后,多省明确独立储能充电时视作用户,需缴纳上网环节线损费用和系统运行费用(放电时相应退减输配电费),充放电损耗叠加系统运行费,进一步压缩了净套利空间。对于现货市场尚未连续运行的省份,储能充放电价格仍由政府核定,套利空间更为有限。
总体来看,与英国五层收益叠加、美国多市场并行相比,中国储能的收益通道仍然偏窄。容量电价执行期限多为1—3年,长期确定性不足;市场化的容量充裕度合同、Tolling协议等双边长期协议模式仍处于探索阶段;黑启动、电压支撑、惯量支撑等电网服务尚未形成规模化的市场化付费机制。一旦调频市场饱和(英国和澳大利亚的教训就在眼前),或现货价差持续收窄,项目收益将面临较大下行压力。
第二道坎:用户侧储能发展严重不均衡
工商业储能正经历从“政策红利”向“市场化竞争”的深刻转型。传统的单一峰谷套利模式面临严峻挑战,行业整体进入“精耕细作”的洗牌期。曾在2021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发布《关于进一步完善分时电价机制的通知》,明确拉大峰谷电价差,在长三角、珠三角等峰谷价差曾超过0.8元/千瓦时的地区,工商业储能一度是“装了就赚”的生意,投资回收期可达4—5年。但随着电力市场建设的持续推进,2025年12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出台《电力中长期市场基本规则》,明确自2026年3月1日起,直接参与市场交易的经营主体不再人为规定分时电价水平和时段。现已有贵州、河北、湖北等11个省市明确取消固定分时电价,完全交由市场形成分时价格。工商业储能单纯靠峰谷套利的时代正在结束,必须从原有的“两充两放”转向“一充一放+需量管理+需求响应”的多元收益模式,对储能运营能力的要求也大幅提升。
户用储能在中国市场规模极小,经济性尚未打通。与德国、澳大利亚(约两成光伏家庭配储)差距巨大。核心原因是居民电价偏低且相对固定,光伏余电上网电价与购电价差不足以驱动“自用优化”的经济逻辑。德国居民购电价0.30—0.40元/千瓦时、光伏上网电价仅0.08—0.12欧元/千瓦时,这种巨大的价差是户用储能繁荣的基础。
第三道坎:资产运营能力和金融化程度不足
中国储能行业目前仍以“投资—建设—简单运营”为主,专业化资产优化平台尚未形成规模。大多数独立储能电站的运营策略停留在“低谷充电、高峰放电”的基础套利,缺乏对现货市场价格预测、辅助服务市场报价策略、多市场协同优化的精细化运营能力。
金融化方面,西班牙的Tolling协议、英国的收益权证券化、海外的绿色REITs等工具,在中国储能领域仍处于探索阶段。没有长期稳定的收益合同和成熟的金融工具,储能项目的融资成本就降不下来,投资回报就上不去。
03
发展建议:从“装机竞赛”转向“运营竞赛”
从投资角度:选对区域,叠加收益,警惕递减
对于电网侧储能,优先选择容量电价机制明确、现货市场价格信号丰富的省份;确保项目在容量收益之外,至少有套利和辅助服务两项“增益”收入;警惕调频等辅助服务的收益递减风险,不要把调频作为唯一盈利支柱。
对于电源侧储能,应逐步降低对行政性强制配储的依赖,重点关注新能源与储能联合参与市场交易、减少弃电、提高新能源可交易性和可调度性等商业模式。海外经验表明,储能与新能源组合的价值并不只是简单增加装机容量,更重要的是提高新能源电力产品的可预测性和可交付性,从而提升PPA及其他长期交易产品的价值。
对于用户侧储能,应重点关注峰谷价差、需量电费、负荷曲线和需求响应市场,不能仅依据某一时点的峰谷价差判断项目经济性。随着VPP市场逐步发展,应积极探索“储能+需求响应+VPP”的组合收益。
从政策制定角度:补机制,开通道,促创新
完善容量成本回收机制。114号文是良好开端,但需进一步明确容量电价的动态调整机制、长时储能的激励路径,以及不同放电时长储能的差异化定价。在现货市场运行良好、系统容量充裕度管理基础较好的省份,可探索建设市场化容量机制,通过长期容量合约、容量充裕度合同等模式,为储能项目提供一定比例的长期稳定收益。
丰富辅助服务品类。推动黑启动、电压支撑、爬坡服务等辅助服务的市场化定价,改变当前以调频为主的单一格局,为储能提供更多收益通道。
开放用户侧参与市场的通道。明确虚拟电厂和聚合商的法律地位与结算路径,允许分布式储能聚合后参与批发市场和辅助服务市场。德国和澳大利亚的经验表明,用户侧资源聚合后可以成为电网级灵活性资产。
鼓励金融创新。探索储能收益权证券化、绿色REITs、Tolling协议等金融工具,降低项目融资成本,拓宽投资主体范围。
从行业发展角度:建立“运营优先”的思维
海外成熟市场的共识是:储能项目的竞争力,越来越不取决于电池买得多便宜,而取决于对市场规则的理解深度和资产优化的专业能力。对中国而言,储能行业正在从过去的“装机竞赛”进入“运营竞赛”。随着新能源全面进入电力市场、独立储能容量电价机制建立以及电力现货市场逐步完善,中国储能未来真正需要解决的已经不是“如何把更多电池装进电站”,而是如何建立一套能够覆盖容量价值、电能量价值、辅助服务价值和灵活性价值的完整商业体系。
从“建得起”到“赚得到”,最终比拼的不是谁拥有更多的电池,而是谁能够更好地理解市场、设计收益、管理风险并持续优化资产。这将是中国储能从规模领先走向商业模式领先的关键一步。



